2023年3月13日至19日这一周

源自加利福尼亚的连锁反应

瑞信（Credit Suisse）的这场危机始于远离苏黎世的地方。2023年3月10日，加利福尼亚州当局关闭了硅谷银行（Silicon Valley Bank）。这是一家面向科技企业的中型贷款机构，在其债券投资组合的问题曝光后，储户在数小时内便提取了资金。两天后，纽约的Signature Bank紧随其后倒闭。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Federal Reserve）随后进行的审查认定，硅谷银行的董事会和管理层未能妥善管理风险，而监管机构对其已发现的问题也未能迅速采取行动。¹硅谷银行的倒闭与瑞信并无直接关联。其影响在于市场和储户从中汲取的教训：一家账面上看似资本充足的银行，一旦储户决定撤资，可能在数日内便会消失；而在移动银行时代，挤兑已不再需要在分行门前排起长队。

当瑞士信贷进入这一环境时，其自身因信息披露问题已元气大伤。2023年3月9日星期四，即硅谷银行被关闭的前一天，该行临时推迟了2022年年报的发布。原因是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在最后关头致电，要求对2019年和2020年合并现金流量表的修订以及相关控制措施进行技术性评估。当该年报最终于3月14日（星期二）发布时，其中披露了2021年和2022年财务报告内部控制存在“重大缺陷”。年报还确认，第四季度的资金流出已稳定在较低水平，但尚未出现逆转。²对于一家生存依赖于重获信任的机构而言，在国际银行业恐慌爆发的那一周承认内部控制存在缺陷，时机可谓糟糕至极。

来自利雅得的表态与来自伯尔尼的安抚

2023年3月15日星期三，沙特国家银行董事长阿马尔·阿尔·库达伊里（Ammar Al Khudairy）在一次电视采访中被问及，如有需要，该行是否会向瑞信追加资本。他的回答是“绝对不会”。沙特国家银行持有瑞士信贷9.9%的股份，阿尔·胡代里解释称，持股比例若进一步提高将使其超过10%的监管门槛。但这一背景对市场而言无关紧要。瑞士信贷股价当天下跌约30%，十二天后，阿尔·胡代里以“个人原因”为由辞职。该股收于1.69瑞士法郎的历史低点，较前一日下跌近四分之一。³

当晚，瑞士各监管机构作出回应，瑞士金融市场监管局（FINMA）和瑞士国家银行（SNB）发表了联合声明。两家机构宣布，美国某些银行的问题不会对瑞士金融市场构成直接的传染风险。它们还表示，瑞信满足了适用于系统重要性银行的更高资本和流动性要求，如有必要，瑞士国家银行将向其提供流动性。⁴这一措辞经过了仔细斟酌。它所指的是流动性，即中央银行可凭抵押品提供的资金；它确认了资本要求已得到满足，而这正是提供此类援助的法律前提。后来，关于资本充足的这一表述在涉及额外一级资本（AT1）工具的诉讼中获得了意想不到的重要性，因为债券持有人援引这一表述主张该行从未达到无法持续经营的临界点。⁵

不足的500亿瑞士法郎

周三至周四夜间，瑞士信贷宣布将动用瑞士国家银行（SNB）的担保贷款便利和一项短期流动性便利，金额最高达500亿瑞士法郎，并以优质资产提供全额抵押。与此同时，该行发起要约收购，回购最高25亿美元和5亿欧元的优先级债券。科尔纳表示，这些措施“彰显了为增强瑞士信贷实力而采取的果断行动”，该行还指出，其2022年底的一级普通股资本（CET1）比率为14.1%，截至2023年3月14日的流动性覆盖率（LCR）约为150%。股价在周四反弹，单日涨幅近五分之一。⁶

这一反弹转瞬即逝，因为流动性到位得太晚，且其类型不足以阻止如此迅猛的挤兑。耶鲁大学金融稳定项目的一项案例研究重构了每日存款流出情况：3月13日为16亿瑞士法郎，3月14日为27亿，3月15日为132亿，3月16日为140亿至170亿。3月16日，瑞信依据瑞士国家银行（SNB）的常设安排提取了380亿瑞士法郎的紧急流动性援助，并从流动性短缺融资便利中提取了100亿瑞士法郎。⁷该行的合格抵押品有限，而资金流出可能在数日内将其耗尽。瑞士国家银行理事会主席托马斯·乔丹（Thomas Jordan）后来解释说，瑞信未准备好足够可转让给中央银行的资产，因此有必要采取非常措施。⁸

那个周末

决定性的谈判于2023年3月16日（星期四）至3月19日（星期日）晚间进行。联邦委员会、联邦财政部、瑞士金融市场监督管理局（FINMA）和瑞士国家银行（SNB）在当周中旬已得出结论，由瑞银（UBS）收购是首选方案。据议会调查委员会称，到2023年3月中旬，所有监管机构都倾向于这一方案，但委员会也指出，从长远来看，引入外国银行的方案可能更有利于竞争。⁹参与各方都清楚其他替代方案。根据“大到不能倒”机制进行处置，将要求FINMA将自救债务转换为股本并对该行进行资本重组，而这可能会引发针对一家业务遍及数十个司法管辖区的机构的全球性挤兑。由国家暂时持有，则会使联邦成为一家亏损的全球投资银行的所有者。联邦财政部随后表示，鉴于在2023年3月18日和19日之前信任已严重丧失，再次进行增资和重组能否恢复必要的信任，极为可疑。¹⁰

瑞银（UBS）以一个虽不情愿但握有相当筹码的买方身份进入谈判。其董事长科尔姆·凯莱赫（Colm Kelleher）明确表示，只有在保护瑞银免受瑞信资产负债表风险影响的前提下，这笔交易对瑞银股东才具有吸引力。国际监管机构密切关注谈判进程，因为瑞信在纽约和伦敦拥有大量业务，任何倒闭都将考验从未在如此大规模下使用过的跨境处置安排。瑞士金融市场监管局（FINMA）表示，已与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和英国审慎监管局（Prudential Regulation Authority）等机构进行了协调。¹¹摆在瑞士信贷董事会面前的条款，使其实际上别无选择。瑞士《合并法》通常要求的股东表决被紧急条例豁免，从而使交易得以在市场重新开盘前，于2023年3月19日（星期日）签署并公布。¹²

周日晚间的新闻发布会反映了那个周末不同寻常的局面。财政部长卡琳·凯勒-苏特（Karin Keller-Sutter）称这笔交易是“一项商业解决方案，而非纾困”。凯勒-苏特称该交易“对瑞银股东具有吸引力”，同时补充道，就瑞士信贷而言，这是一次“紧急救援”。联邦主席阿兰·贝尔塞表示，银行业的动荡使瑞士信贷陷入不稳定，而这项协议对于稳定该行以及全球银行业至关重要。¹³就在同一天（周日），加拿大央行、英格兰银行、日本央行、欧洲央行、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和瑞士国家银行宣布，自3月20日（星期一）起，它们将每日开展七天期美元互换操作。这一协调行动旨在缓解全球融资市场的紧张局势。¹⁴这一时间安排表明，各国中央银行将苏黎世那个周末视为一个具有全球意义的事件。

注释

1. 美联储理事会，2023年4月28日关于硅谷银行监管与合规审查的新闻稿，https://www.federalreserve.gov/newsevents/pressreleases/bcreg20230428a.htm。该审查指出，该行倒闭时有31项监管发现未获处理。 ↩
2. CNBC，“瑞士信贷因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临时通知’将推迟发布2022年年度报告”，2023年3月9日，https://www.cnbc.com/2023/03/09/credit-suisse-to-delay-its-2022-annual-report-after-a-late-call-with-the-sec.html。该行表示，其认为“短暂推迟发布是审慎的”，且此前公布的业绩不受影响；CNBC，“Credit“瑞士信贷股价暴跌，因财务报告中发现‘重大缺陷’”，2023年3月14日，https://www.cnbc.com/2023/03/14/credit-suisse-finds-material-weaknesses-in-financial-reporting-says-outflows-not-yet-reversed.html。 ↩
3. swissinfo.ch，“沙特国家银行董事长因瑞士信贷相关言论辞职”，2023年3月27日，https://www.swissinfo.ch/eng/business/saudi-national-bank-chair-resigns-after-credit-suisse-comment/48394432。辞职消息系通过向沙特证券交易所 Tadawul提交的文件宣布；swissinfo.ch，“瑞信将向瑞士国家银行借款最高500亿瑞士法郎”，2023年3月16日，https://www.swissinfo.ch/eng/business/swiss-central-bank-ready-to-backstop-credit-suisse-with-funds/48364116。另一大股东 哈里斯联合公司（Harris Associates）同时宣布已出售其持有的股份。↩
4. swissinfo.ch，2023年3月16日（前引），该文引用了联合声明：“如有必要，瑞士国家银行（SNB）将向瑞士信贷（CS）提供流动性。”该声明也作为2023年3月15日的联合新闻稿刊载于瑞士国家银行网站，https://www.snb.ch/en/publications/communication/press-releases/2023/pre_20230315。 ↩
5. Prager Dreifuss，《关于对瑞士金融市场监管局（FINMA）决定注销瑞士信贷所有AT1债券的上诉概述》，2024年3月28日，https://www.prager-dreifuss.com/en/news/an-overview-of-the-appeals-against-finmas-decision-to-write-off-all-of-credit-suisse39s-at1-bonds-1130。该文概述了上诉人对2023年3月15日联合声明的援引。 ↩
6. 瑞士信贷集团（Credit Suisse Group AG），2023年3月16日公告，Form 6-K，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1053092/000137036823000035/a230316-6k-tenderoffer.htm。要约收购原定于2023年3月22日到期；swissinfo.ch，2023年3月16日（前引）。 ↩
7. 杰克·弗伦奇、欧文·希菲和史蒂文·凯利，《瑞士：瑞士信贷紧急流动性计划，2023》，《金融危机杂志》（耶鲁大学金融稳定项目），https://elischolar.library.yale.edu/cgi/viewcontent.cgi?article=1628&context=journal-of-financial-crises。该研究列出了每日资金流出以及各项便利下的提款情况。 ↩
8. 托马斯·J·乔丹，2023年11月1日演讲，https://www.snb.ch/public/asset/en/www-snb-ch/publications/communication/speeches/2023/ref_20231101_tjn/publications0_en/ref_20231101_tjn.en.pdf。Jordan 总结出的教训是：存款外流的速度和规模可能远超现行监管规定的假设，银行必须为瑞士国家银行（SNB）及其他中央银行持有足够的抵押品。 ↩
9. 沃森（Watson），《关于瑞信倒闭的PUK报告——6点关键要点》，2024年12月20日，https://www.watson.ch/wirtschaft/schweiz/544727568-die-wichtigsten-punkte-des-puk-berichts-zum-niedergang-der-cs。该文概述了议会调查委员会（PUK）的结论，即在当时的紧急情况下，由 瑞银（UBS）的收购是恰当的。↩
10. 联邦财政部，“Credit Suisse 常见问题解答”，https://www.efd.admin.ch/dam/en/sd-web/33TxQXz9VIJa/faq-cs-ubs-en.pdf，关于为何未适用“大而不能倒”工具的章节。 ↩
11. FINMA，“FINMA批准瑞银与瑞士信贷合并”，2023年3月19日新闻稿，https://www.finma.ch/en/news/2023/03/20230319-mm-cs-ubs/。 ↩
12. 《Ahram Online》（美联社），“银行巨头瑞银以32亿美元收购瑞信”，2023年3月19日，https://english.ahram.org.eg/News/492017.aspx，该文报道联邦委员会“通过了一项紧急条例，使合并无需股东批准即可进行”。股东表决被排除一事见下文第三部分。 ↩
13. CNBC，“瑞银以32亿美元收购瑞信，监管机构力图稳固全球银行体系”，2023年3月19日，https://www.cnbc.com/amp/2023/03/19/ubs-agrees-to-buy-credit-suisse-as-regulators-look-to-shore-up-global-banking-system.html；NPR，“UBS将收购陷入困境的瑞信，该交易由瑞士政府斡旋”，2023年3月19日，https://www.npr.org/2023/03/19/1164600167/banking-troubles-go-global-swiss-force-deal-between-ubs-credit-suisse。 ↩
14. 美联储理事会，“各国央行采取协调行动以增强美元流动性供给”，2023年3月19日新闻稿，https://www.federalreserve.gov/newsevents/pressreleases/monetary20230319a.ht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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