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其他银行的起诉
韦格林公司（Wegelin & Co.）
2008年，瑞银（UBS）退出了面向美国客户的跨境业务，数千名账户持有人开始另寻银行，其中一些人找到了新去处。此后数年间，美国当局追查从瑞银流出的资金，线索指向了若干接收了这些资金的瑞士机构。最引人注目的受害者是韦格林银行（Wegelin & Co.），这家私人银行于1741年在圣加仑创立，是瑞士历史最悠久的银行。该行在瑞士设有十二家分行，员工约700人，管理资产约240亿瑞士法郎。自1989年起担任高级管理合伙人的康拉德·胡姆勒（Konrad Hummler），是瑞士银行业最知名的代表人物之一，也是银行保密制度的公开捍卫者。1
2012年1月，美国当局指控三名韦格林银行员工合谋向美国国税局（IRS）隐瞒超过12亿美元的客户资产。2012年1月27日，韦格林银行宣布将其大部分业务转让给一家新银行————诺滕斯坦私人银行（Notenstein Private Bank），该行成为瑞福森集团（Raiffeisen）的全资子公司。胡姆勒将这一举措归因于与美国之间的法律纠纷所造成的极其艰难的局面和威胁。2瑞士金融市场监管局（FINMA）于同日批准将非美国业务转让给瑞福森。3韦格林剩余的部分基本上只是一个承载美国风险敞口的法律空壳。
2012年2月3日，美国对韦格林银行本身提起公诉。这是外国银行首次因协助美国人逃税而被起诉。由于韦格林银行在美国没有分支机构，检察官依据的是该行曾通过瑞银（UBS）斯坦福德分行的一个代理行账户为美国客户处理交易这一事实。他们从该账户中扣押了逾1600万美元。4以代理行账户作为管辖连接点，是整个瑞士银行业都吸取的教训：任何通过纽约清算美元付款的银行，无论其办公地点位于何处，都在美国检察官的管辖范围内。
2013年1月3日，韦格林银行在曼哈顿联邦法院就共谋逃税罪名认罪。其管理合伙人奥托·布鲁德勒（Otto Bruderer）代表银行承认，大约从2002年至2011年，韦格林曾与美国纳税人达成协议以规避其纳税义务，并持有逾12亿美元的未申报账户。在瑞银（UBS）于2008年停止为未申报账户提供服务之后，韦格林银行积极招揽流失的客户，并向他们保证，由于该行在瑞士境外没有办事处，他们的账户将继续保密。2013年3月4日，杰德·S·拉科夫法官作出了双方协商达成的判决。韦格林银行支付了2000万美元的赔偿金、2205万美元的罚款以及1580万美元的民事没收款，加上从代理行账户没收的1620万美元，总额约为7400万美元。5韦格林银行宣布，案件了结后将停止作为银行运营。一家历经两个半多世纪欧洲历史而存续的银行竟落得如此结局，在瑞士留下了深刻印象，其影响或许比瑞银（UBS）那笔数额远为巨大的赔偿金更为深远。
“Lex USA”的失败与瑞士银行计划
截至2012年，美国司法部正在调查约十几家瑞士银行，其余机构也面临自身风险敞口的不确定性。因此，瑞士和美国政府展开谈判，寻求一项全面解决方案。其瑞士部分是一部被称为“Lex USA”的联邦法律，该法本应授权银行在有限期限内直接与美国当局合作，且不违反瑞士法律。联邦院批准了该法案。然而，2013年6月19日，国民院以123票对63票最终否决了该法案。反对意见同时来自三个方面：瑞士人民党援引国家主权原则，自由派认为银行应自行承担其行为的后果，而社会民主党则批评银行在逃税中的共谋行为。6议会因此拒绝为一项并非由其谈判条款达成的和解承担立法责任。
联邦委员会另辟蹊径。2013年7月3日，联邦委员会决定，银行可依据《瑞士刑法典》第271条（SCC）申请个别授权；该条对未经授权在瑞士领土上代表外国从事相关行为者予以处罚。获得授权的银行向美国当局提供信息不构成犯罪。授权附带条件：银行必须告知其员工并保护他们免受歧视，还必须告知被传递姓名的第三方，例如外部资产管理人。客户数据本身仍被排除在外，仅可提供关于已关闭账户以及向其他银行转账的汇总信息，即所谓的“离场者名单”。7客户姓名只能随后通过行政协助请求提供。
2013年8月29日，美国司法部与瑞士联邦财政部发表联合声明，宣布推出“瑞士银行不起诉协议或非目标函计划”。尚未受到调查的银行，可通过以下方式获得不起诉协议：全面披露其跨境业务，提供关于美国纳税人账户的详细信息，配合条约请求，指认参与转账的其他银行，关闭违规账户持有人的账户并缴纳罚款。罚款金额取决于账户的持有或开立时间：2008年8月1日已存在的账户，按最高合计价值的20%计算；自该日起至2009年2月底期间开立的账户，按30%计算；此后开设的账户，按50%计算。8这一分级标准对那些在瑞银（UBS）达成和解后、风险已毋庸置疑之时接手客户的银行处罚最重。
该计划将瑞士银行分为四类。第1类包括已受到刑事调查的银行，这些银行被排除在计划之外，须单独谈判。第2类包括有理由认为自己曾犯有税务相关罪行并寻求不起诉协议的银行。第3类面向能够通过独立调查证明自己未犯此类罪行且拥有有效合规计划的银行。第4类涵盖根据《海外账户税收合规法》（FATCA）被视为合规的银行。9选择哪一类别的决定，要求银行依据美国刑法评估其自身的过往行为，而且往往是在档案不完整的情况下、在很短的期限内完成。许多苏黎世银行委托律师事务所和法务会计师开展内部调查，这已成为该市法律界一项重要的业务来源。
首宗和解协议于2015年3月30日公布。卢加诺的BSI SA——瑞士十大私人银行之一——同意支付2.11亿美元。美国司法部描述了连银行员工都无法知晓账户持有人身份的编号账户、虚假公司和信托、匿名卡以及暗语，在这些暗语中，一笔资金转账被描述为“下载几首曲子”的请求。102015年3月至2016年1月期间，第2类中的80家银行签署了不起诉协议，共计缴纳了13.6亿美元罚款。四家银行和一家合作银行满足了第三类的要求，而没有银行被列入第四类。2016年12月底，美国司法部宣布该计划进入收尾阶段。11
瑞士信贷、朱利叶斯·贝尔与苏黎世州立银行
第一类银行均根据各自条件达成了和解，其中最著名的是一家位于苏黎世的金融机构。早在2014年2月，美国参议院常设调查小组委员会就已发布一份关于瑞士信贷的报告，据该报告称，该行曾为约22,000名美国客户维持账户，持有资产100亿至120亿美元。报告描述了持旅游签证前往美国招揽客户、并将银行对账单藏在杂志里的银行家。12
2014年5月19日，瑞士信贷集团（Credit Suisse AG）就合谋帮助和协助美国纳税人提交虚假申报表一事认罪。总支付金额达26亿美元，其中包括支付给美国司法部并归入美国财政部的18亿美元、支付给美联储的1亿美元、支付给纽约州金融服务局的7.15亿美元，以及此前已支付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1.96亿美元。美国司法部指出，该行数十年来从事非法跨境业务，利用虚假实体、销毁记录、拆分转账并提供离岸银行卡。司法部长埃里克·霍尔德宣称，任何金融机构，无论规模多大、业务多么全球化，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13与瑞银（UBS）的和解不同，该认罪协议并未要求交出客户姓名。但这使得该行在美国法律下成为被定罪的重罪犯，而纽约和华盛顿的监管机构允许其在这一身份下继续存续。
认罪的后果延续到了下一个十年。瑞银（UBS）于2023年接管瑞士信贷（Credit Suisse）后，发现了未申报的美国账户，将其冻结并向美国司法部报告。2025年5月5日，瑞银集团旗下子公司瑞士信贷服务公司（Credit Suisse Services AG）认罪，承认在2010年至2021年间与美国纳税人串通，在至少475个账户中隐瞒了逾40亿美元。该行承认瑞信违反了其2014年的认罪协议，包括伪造记录等行为。2014年至2023年6月期间，其新加坡分行持有资产逾20亿美元的未申报美国账户。总支付金额为5.106亿美元，而瑞银（UBS）本身则获得了一份不起诉协议。14这一事件表明，跨境业务中的遗留问题可能比该业务本身以及经营该业务的银行存续得更久。
Julius Bär是苏黎世最大的专注于财富管理的私人银行，于2016年2月4日了结了相关案件。美国司法部提起刑事指控，同时签署了一份暂缓起诉协议，要求该行支付5.47亿美元。在2007年的高峰期，该行持有约2589个未申报的美国账户，管理资产约47亿美元，并在2001年至2011年间从中获利约8700万美元。该行的两名客户顾问于同日认罪。15该协议规定，如果银行履行其义务，指控将在三年后撤销。
苏黎世州立银行（Zürcher Kantonalbank）由苏黎世州全资拥有并提供担保，是最后一批第一类银行之一。2018年8月13日，曼哈顿联邦检察官宣布对该行提起刑事指控，同时签署了一份暂缓起诉协议，据此该行支付了9850万美元。该行曾持有约2000个未申报账户，2008年资产峰值为7.94亿美元。据检察官称，其客户逃税金额超过3900万美元，而该行从这些账户中获利约2100万美元。两名客户顾问已认罪，第三名仍在逃。16这家州立银行的案件表明，跨境业务已深深渗透到苏黎世银行业格局之中，包括其公共部门部分。
注释
- “美国税务丑闻导致韦格林银行倒闭”，swissinfo.ch，2012年1月27日，https://www.swissinfo.ch/eng/business/us-tax-scandal-brings-down-wegelin/32019008。 ↩
- 同上。该文指出，韦格林是首家因美国调查而出售其业务的独立瑞士银行。↩
- FINMA，“FINMA批准Raiffeisen收购Wegelin的非美国业务”，新闻稿，2012年1月27日，https://www.finma.ch/en/news/2012/01/mm-wegelin-20120127。 ↩
- “美国指控韦格林协助逃税”，swissinfo.ch，2012年2月3日，https://www.swissinfo.ch/eng/business/us-charges-wegelin-with-aiding-tax-fraud/32056020。 ↩
- 美国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瑞士银行在曼哈顿联邦法院对共谋逃税罪认罪”，2013年1月3日，https://www.justice.gov/usao-sdny/pr/swiss-bank-pleads-guilty-manhattan-federal-court-conspiracy-evade-taxes；另见“Swiss “瑞士银行因共谋逃税在曼哈顿联邦法院被判刑”，2013年3月4日，https://www.justice.gov/usao-sdny/pr/swiss-bank-sentenced-manhattan-federal-court-conspiring-evade-taxes。 ↩
- “国民院最终否决‘Lex USA’法案”，swissinfo.ch，2013年6月19日，https://swissinfo.ch/ger/steuerstreit_nationalrat-versenkt--lex-usa--definitiv/36205324。 ↩
- “联邦委员会提出‘Lex USA’替代方案”，swissinfo.ch，2013年7月3日，http://www.swissinfo.ch/ger/datenaustausch-schweiz-usa_bundesrat-praesentiert-alternative-zur--lex-usa-/36348192。联邦数据保护专员Hanspeter 图尔表示，该方案较被否决的法案有明显改进。 ↩
- 美国司法部，“美国与瑞士就逃税调查发表联合声明”，https://justice.gov/tax/pr/united-states-and-switzerland-issue-joint-statement-regarding-tax-evasion-investigations。该新闻稿记载，美国司法部当时已起诉68名美国账户持有人和30多名银行从业人员。 ↩
- 美国司法部，“司法部根据‘瑞士银行计划’达成最终和解”，2016年12月29日，https://justice.gov/archives/opa/pr/justice-department-reaches-final-resolutions-under-swiss-bank-program。 ↩
- 美国司法部，“瑞士卢加诺的BSI SA银行成为首家根据司法部瑞士银行计划达成和解的银行”，2015年3月30日，https://justice.gov/archives/opa/pr/bsi-sa-lugano-switzerland-first-bank-reach-resolution-under-justice-department-s-swiss-bank。 ↩
- 美国司法部，“司法部根据瑞士银行计划达成最终和解”（见上注）。 ↩
- “莱文：国税局是时候解决瑞士银行逃税问题了。 再次。”，《基督教科学箴言报》，2014年2月26日，https://www.csmonitor.com/layout/set/amphtml/Business/Latest-News-Wires/2014/0226/Levin-Time-for-IRS-to-tackle-Swiss-bank-tax-evasion.-Again。所依据的报告为United 美国参议院常设调查小组委员会，《离岸逃税：追缴数十亿美元隐匿离岸账户未缴税款的努力》，2014年2月26日。↩
- 美国司法部，“瑞士信贷承认合谋协助美国纳税人提交虚假纳税申报表”，2014年5月19日，https://www.justice.gov/archives/opa/pr/credit-suisse-pleads-guilty-conspiracy-aid-and-assist-us-taxpayers-filing-false-returns。 ↩
- 美国司法部，“瑞士信贷服务公司承认与美国纳税人合谋在离岸账户中隐匿资产和收入”，2025年5月5日，https://www.justice.gov/opa/pr/credit-suisse-services-ag-admits-conspiring-us-taxpayers-hide-assets-and-income-offshore。 ↩
- 美国司法部，“对瑞士宝盛银行提起刑事指控，并达成要求支付5.47亿美元的延期起诉协议，同时两名宝盛银行家认罪”，2016年2月4日，https://www.justice.gov/archives/opa/pr/criminal-charges-filed-against-bank-julius-baer-switzerland-deferred-prosecution-agreement。 ↩
- 美国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曼哈顿联邦检察官宣布对苏黎世州立银行提起刑事指控”，2018年8月13日，https://www.justice.gov/usao-sdny/pr/manhattan-us-attorney-announces-criminal-charges-against-z-rcher-kantonalbank。 ↩
仅供一般参考。本文不构成法律或税务意见，不能替代针对个案的咨询，亦不建立律师与客户之间的委托关系。本文反映截至 十月 2026 的法律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