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本：法国和德国的动产信贷银行

佩雷尔兄弟与1852年的动产信贷银行（Crédit Mobilier）

Escher带到苏黎世的这一机构构想，源自第二帝国时期的巴黎。1852年，埃米尔·佩雷尔（Émile Pereire）与伊萨克·佩雷尔（Isaac Pereire）兄弟创办了动产信贷总公司（Société Générale du Crédit Mobilier），初始资本为6000万法郎。该公司以有限责任股份公司的形式组建，获准发行最高可达其资本十倍的债券，因此原则上6000万法郎的股本可以支撑6亿法郎的债务。其宗旨在于动员中产阶级的储蓄，并将其引向大型企业，在铁路、煤气照明、轮船航线以及巴黎公共交通的融资中发挥了主导作用。¹佩雷尔兄弟出身于圣西门主义者的圈子，在这些人看来，向生产性工业扩大信贷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工具。这一背景赋予了这家新银行一种意识形态上的锋芒，而这是其竞争对手——巴黎老牌“高级银行”（haute banque）家族，首先是罗斯柴尔德家族——所不具备的。

动产信贷银行的资本分为12万股，每股500法郎。这家新银行得到了拿破仑三世治下财政大臣阿希尔·富尔德（Achille Fould）的支持，其家族银行是该行最早的支持者之一。该行的业务包括买入其所扶持企业的股票和债券，以及以证券为担保发放贷款。1855年，其股价达到1900法郎，市值接近2.3亿法郎。²在19世纪50年代中期的繁荣中，这一模式显得无可抗拒。它将此前分别由不同主体承担的三项职能合而为一：扶持新公司、向公众配售其证券，以及以银行自有账户持有参股。在同时代人看来，“动产信贷”（crédit mobilier）这一名称逐渐成为指称这种组合类型的称谓，而与巴黎那家具体公司无关，因此意大利、西班牙和奥地利的仿效者也都冠以同样的名称。

这一模式的弱点后来才显现出来。一家银行若以短期资金为长期工业投资融资，同时又大宗持有其所扶持公司的股份，就会受到证券市场每一次下跌的冲击。1866年和1867年的危机给动产信贷银行带来了沉重损失，并迫使佩雷尔兄弟辞职。该行于1871年进行重组，此后再未恢复昔日的地位。³因此，这一法国原型的历史，既提供了希望，也发出了警示，而这两者都伴随着信贷银行（Kreditanstalt）走过了最初的几十年。Escher及其同道在这一构想声望最盛之时采纳了它，比其最为惊人的失败早了十年。苏黎世这家银行最初几年的经历将表明，集中参股的风险并不仅限于巴黎。

法国自身从这一经历中得出了独特的结论。1863年公司法颁布之后，尤其是1867年之后，法国立法者放宽了股份公司的设立条件，里昂信贷银行（Crédit Lyonnais，1863年）和法国兴业银行（Société Générale，1864年）等新银行应运而生，以吸收中产阶级的储蓄。⁴这些存款银行逐渐远离了曾导致动产信贷银行倒台的工业参股。在随后的几十年中，法国在存款银行与“商业投资银行”（banques d’affaires）之间形成了分工。正如后文各节将要表明的，瑞士走的是另一条道路：苏黎世和巴塞尔的大银行在同一机构内保留了存款业务与投资业务的结合。后来的文献将这种结合称为全能银行。

德国的接受：科隆、达姆施塔特与1856年的浪潮

德意志各邦是在政治版图四分五裂的特殊条件下接受动产信贷构想的：在那里，股份制银行须获得君主的特许，而若干邦政府对其心存疑虑。德国第一家股份制银行几乎是偶然诞生的。1848年革命之年，科隆的私人银行A. Schaaffhausen陷入困境，其债权人于1848年6月3日投票决定将其改组为股份公司，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于1848年8月28日批准了这一改组。莱茵地区的企业家、自由派政治家古斯塔夫·梅维森（Gustav Mevissen）于同年10月加入其管理层，后来出任其董事会主席。⁵A. Schaaffhausen’scher Bankverein在二十年间一直是普鲁士唯一的股份制银行，这表明普鲁士国家对于许可此类机构是何等不情愿。

梅维森与包括亚伯拉罕·奥本海姆（Abraham Oppenheim）在内的一批科隆银行家找到了绕开这种不情愿的办法。由于在法兰克福自由市或普鲁士都无法获得股份制银行的特许，他们转向了黑森大公国。1853年4月2日，工商银行（Bank für Handel und Industrie）在达姆施塔特成立，资本为2500万古尔登。该行以动产信贷银行为模板，获得了这家巴黎公司的支持，并被简称为达姆施塔特银行（Darmstädter Bank）。⁶达姆施塔特由此一度成为德国工业金融的中心，原因在于其政府愿意给予较大邦国所拒绝给予的许可。这一插曲说明了一个在金融中心历史上——包括苏黎世的历史上——反复出现的模式：一个机构的所在地，往往更紧密地追随法律许可的可得性，而非贸易的所在地。

1855年和1856年，德国又掀起了一波新银行设立的浪潮。1856年成立的柏林贸易公司（Berliner Handels-Gesellschaft）受到了动产信贷银行和达姆施塔特银行经验的启发。它与Schaaffhausen银行、贴现公司（Disconto-Gesellschaft，1851—1856年）、达姆施塔特银行以及位于迈宁根的中德信贷银行（Mitteldeutsche Creditbank，1856年）一起，跻身德国最早的五大商业银行之列。⁷在莱比锡，1856年1月成立了一个筹建委员会，成员包括古斯塔夫·哈科特（Gustav Harkort）、阿尔伯特·杜福尔-费龙斯（Albert Dufour-Féronce）以及来自汉堡、柏林、德累斯顿和布雷斯劳的商人。在其工作的基础上，德国通用信贷银行（Allgemeine Deutsche Credit-Anstalt，ADCA）于同年在当地以股份公司形式成立。⁸正如下一节将要表明的，这家莱比锡银行对于苏黎世的故事具有直接的重要意义。

日内瓦的早期尝试：瑞士通用银行（Banque Générale Suisse，1853年）

在Escher采纳这一构想之前，瑞士已经有过一次移植动产信贷模式的尝试。在日内瓦，激进派领袖詹姆斯·法齐（James Fazy）利用1847年的新州宪法创设了一系列金融机构，其中包括抵押贷款银行（Caisse hypothécaire，1847年）、日内瓦银行（Banque de Genève，1848年）以及一家贴现银行。1853年，他又增设了瑞士国际动产与不动产信贷通用银行（Banque Générale Suisse de Crédit International Mobilier et Foncier），该行比巴黎的动产信贷银行晚一年开业，比苏黎世的信贷银行早三年。⁹这家日内瓦银行成立时的名义资本为2500万法郎，其中仅500万法郎实缴。它投身于瑞士西部的铁路以及一些遥远的项目，其中包括一项横跨巴拿马的运河计划，最终于19世纪60年代中期倒闭。

瑞士通用银行的崩溃也使法齐本人垮台，因为他的政治地位和财务状况都与该行紧密相连。¹⁰《瑞士历史辞典》（Historisches Lexikon der Schweiz，HLS）将其清算时间定为1869年。¹¹对于瑞士金融中心的历史而言，日内瓦这一插曲具有双重意义。它表明，19世纪50年代初，动产信贷构想已在瑞士各地广为流传，苏黎世并非它在瑞士的第一个落脚地。它还表明，成败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治理的质量和业务的选择。日内瓦的银行在遥远的市场中追逐投机项目，而苏黎世的银行尽管早期困难重重，却立足于为本国铁路网及其所在地区的工业提供融资。两种结局之间的反差，是苏黎世后来在大规模商业银行业务上领先于日内瓦的若干不那么显眼的原因之一；关于日内瓦的姊妹卷将从另一侧面论述这一主题。

注释

1. Wikipedia（英文），“Crédit Mobilier”，https://en.wikipedia.org/wiki/Cr%C3%A9dit_Mobilier（2026年9月访问）。该条目记载了6000万法郎的资本、发行最高可达其资本十倍的债券的许可，以及该行在铁路、煤气照明、航运和巴黎交通方面的作用。此处引用仅供参考；关于佩雷尔兄弟的法文标准文献对同样的事实有更深入的论述。↩
2. The Tontine Coffee-House，“The Meteoric Rise and Fall of Crédit Mobilier”，2019年10月28日，https://tontinecoffeehouse.com/2019/10/28/the-meteoric-rise-and-fall-of-credit-mobilier/。该博客介绍了股本结构、富尔德的作用、1855年的市值以及1867年的损失；它是一篇面向大众的二手叙述，其中的数字应视为数量级。↩
3. Wikipedia（英文），“Crédit Mobilier”（见前引），关于1866—1867年危机和1871年重组的章节。↩
4. Cité de l’économie（Citéco），“Creation of large French banks”，https://www.citeco.fr/10000-years-history-economics/industrial-revolutions/creation-of-large-french-banks。该网页将里昂信贷银行和法国兴业银行的创立与1863年的法律以及吸收中产阶级储蓄的目的联系起来。↩
5. Wikipedia（英文），“A. Schaaffhausen’scher Bankverein”，https://en.wikipedia.org/wiki/A._Schaaffhausen%27scher_Bankverein。该条目指出，该行在二十多年间一直是普鲁士唯一的股份制银行，并称梅维森曾任总经理（1848—1857年）和董事会主席（1857—1875年）。↩
6. Wikipedia（英文），“Darmstädter Bank”，https://en.wikipedia.org/wiki/Darmst%C3%A4dter_Bank。该条目列出威廉·路德维希·戴希曼（Wilhelm Ludwig Deichmann）、古斯塔夫·梅维森、亚伯拉罕·奥本海姆和维克多·文德尔施塔特（Victor Wendelstadt）为创始人，并以法兰克福和普鲁士拒绝授予特许来解释选择达姆施塔特的原因；该条目还记载了1873年总部迁往柏林，以及1922年合并组建达纳特银行（Danat-Bank）一事。↩
7. Wikipedia（英文），“Berliner Handels-Gesellschaft”，https://en.wikipedia.org/wiki/Berliner_Handels-Gesellschaft，其中列出了德国最早的五大商业银行，并提及以动产信贷银行和达姆施塔特银行为模板。↩
8. Wikipedia（德文），“Allgemeine Deutsche Credit-Anstalt”，https://de.wikipedia.org/wiki/Allgemeine_Deutsche_Credit-Anstalt。该条目列出了1856年1月筹建委员会的成员，并指出ADCA是“Schweizerische Creditanstalt Zürich”的创始方之一。↩
9. Encyclopédie de Genève，Jean-François Bergier、Armand Brulhart、Robert Iselin、Marian Stepczynski和Jean-Daniel Vermeil，“La banque et la finance”，https://encycloge.org/la-banque-et-la-financejean-francois-bergier-armand-brulhart-robert-iselinmarian-stepczynski-jean-daniel-vermeil.html。该文介绍了该行2500万法郎的名义资本（其中500万法郎实缴）、其在西部铁路公司（Chemins de fer de l’Ouest）和一项巴拿马运河项目中的投入，以及其于1865年的崩溃。↩
10. HLS，Jean de Senarclens，“Fazy, James”，2018年2月7日版本，https://hls-dhs-dss.ch/fr/articles/003866/2018-02-07/。该条目列出了法齐创办的各家银行，并指出瑞士通用银行于1865年的倒闭导致了他的破产；该条目还记载法齐曾是1852年联邦铁路法的报告人。↩
11. HLS，Youssef Cassis，“Banken”，“Das Bankensystem nach 1850”一节，2006年8月17日版本，https://hls-dhs-dss.ch/de/articles/014061/2006-08-17/。Cassis将瑞士通用银行（日内瓦，1853年，1869年清算）、瑞士信贷银行（Schweizerische Kreditanstalt，SKA，1856年）、温特图尔银行（Bank in Winterthur，1862年）、巴塞尔商业银行（Basler Handelsbank，1862年）、联邦银行（Eidgenössische Bank，1863年）、瑞士人民银行（Schweizerische Volksbank，1869年）和巴塞尔银行联合会（Basler Bankverein，1872年）列为受动产信贷模式启发而新设立的主要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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