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贫署与捐赠资产的管理
从宗教机构到公共机关
1525年1月的条例确立了用途和分配机制。资产则须单独加以组织,而苏黎世在这方面的做法颇为务实。市议会将世俗化的财产分开保管,并将每一所被撤销的修道机构置于一名市政官员——即Amtmann或Schaffner(管事)——的管理之下,由其继续收取该机构的收入、经营其地产并记账。早在1525年,市议会还设立了济贫署,并将修道院收入拨归该署。1533年,市议会设立Obmann gemeiner Klöster(原宗教机构总管)一职,负责监督全局。1苏黎世州档案馆编写的宪政史对这一结构作了简明的描述:为管理这些财产设立了修道院管理署(Klosterämter),各署须将其盈余上缴新设立的中央总管署(Obmannamt)。2
由此形成的机关分布图,可谓苏黎世宗教改革后公共财政的一部小型地图集。位于苏黎世高地的吕蒂普雷蒙特雷会修道院的地产成为吕蒂署(Amt Rüti),自1525年至约1803年管理原修道院财产。其管事由苏黎世市议会的一名议员担任。该署从十四座并入的教堂以及散布于全州各地——从迪恩滕、菲申塔尔到埃伦巴赫、费拉尔托夫——的财产中收取什一税和地租,其中部分收入一直流入该署,直至1832年。其收入既用于济贫,也用于一般行政。3温特图尔附近的特斯多明我会女修道院于1525年被撤销,其地产收归国有,用于救济全州的贫困者,1606年以后又用于资助当地一所学校。4在城内,原方济各会修道院成为Hinteramt的所在地,该署服务于穷人直至1833年;原奥古斯丁会修道院则容纳了施舍署(Almosenamt),并自1596年起在其唱诗堂内设立城市铸币厂。5多明我会修道院及其收入归属医院,医院由此取得了粥厨(Mushafen)所在的地块,后来更扩展至整个原修道院。6圣母大教堂(Fraumünster)修道院成为Fraumünsteramt(圣母大教堂署),该署起初只是在一名市政管理人之下延续修道院对其土地的经营。7
铸币厂与施舍署同处一座原修道院,是城市财产管理中的巧合,但这一巧合颇能说明问题。在宗教改革后的苏黎世,旧教会的建筑成为国家经济职能的物质基础设施:方济各会修道院中的粮仓,奥古斯丁会修道院中的铸币厂和济贫署,多明我会修道院中的医院和粥厨。8今天的访客走进希尔申格拉本街上的高等法院(Obergericht)、布道者教堂旁的中央图书馆(Zentralbibliothek)或铸币广场(Münzplatz)时,脚下踏着的正是这一转变的遗迹。
收入基础:什一税、地租与Gülten
从经济角度看,修道院管理署是食利机关。其收入绝大部分由A部分所述的三种典型农业收入构成。什一税(Zehnt)是应向什一税权利持有人(通常为教堂或宗教机构)缴纳的一定比例的收成,以实物征收或折算为货币。地租(Grundzins)是农庄占有人应向土地所有人缴纳的固定年费。Gült(定期租金)则是通过购买租金设定的租金负担。买方向土地所有人支付一笔本金,从而取得以该土地为担保的永久性或可赎回的年收入;这种构造使教会得以有息放贷,而在形式上并不违反禁止高利贷的规定(见A部分及第B.III章)。
这一构成决定了新公共基金的性质。由什一税和租金负担组成的资产组合能够产生稳定、在很大程度上对通货膨胀敏感的收入,因为实物什一税随价格上涨,而固定的货币租金则会贬值。它需要庞大的行政机构——收税人、粮仓、酒窖、账簿、债务人名册——并使基金与农业的兴衰紧密相连。因此,修道院管理署类似于大地主的庄园管理处,而这恰恰是它们在1525年以前的本来面目。其管理者都是熟悉收成、粮价以及农民债务人偿付能力的人。这类机关的典型风险是歉收、欠款以及固定货币租金因通货膨胀而缓慢贬值。归根结底,宗教改革后苏黎世的济贫是由苏黎世乡村的农民供养的:他们把过去缴给修道院院长的钱,缴给了吕蒂或卡佩尔的管事。
这一观察解释了苏黎世济贫制度一个延续至十九世纪的结构性特征: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张力。施舍署虽是城市机关,其粥厨服务于城市居民,但维持它的收入大多来自乡村的什一税和地租。乡村堂区发展出了各自的安排。在那里,Stillstand(堂区长老会)——由两至四名在布道后留下处理社区事务的男子组成的小型委员会——逐渐开始管理地方济贫基金;而从十六世纪末直至1839年,城市机关一直向乡村社区提供面包、钱款和冬衣。仅举一个有据可查的例子:1692年,赫恩格堂区每周从施舍署领取四十三条面包,另有现金和供最贫困居民使用的鞋子。9
会计与监督
苏黎世市议会围绕这些基金建立的监督结构分为三层。最底层是各机关的官员——济贫基金的施舍官及其神职同僚、各原修道院的管事、医院的院长(Spitalmeister)——他们负责收取、支出和记账。其上是由议员组成的委员会,负责审计账目并批准支出,正如自1525年起设于施舍官之上的四名议员所做的那样。最高层则是自1533年起设立的总管,他接收各修道院管理署的盈余,并向市议会提供原教会财产的汇总情况。10
这一结构应结合市议会在1520年代推行的更广泛的行政合理化计划来看待。就在颁布施舍条例的同一年,即1525年,市议会设立了婚姻法庭(Ehegericht),由两名城市牧师以及大议会和小议会各两名议员组成。该法庭从康斯坦茨主教手中接管了婚姻管辖权,并通过其在各村的代理人,成为在整个辖区内实施道德监督的工具。市议会的命令规范货币、度量衡和市场,成为政治指导的重要工具,宗教改革后又辅以以宗教为基础的道德命令。11施舍署是同一运动的组成部分。它借助一个设有账目的常设机关,将一个此前由教会和私人虔敬所支配的领域,纳入市议会通常的立法和行政权力之下。
这些机关的账簿逐年记录了来自每一什一税区和每一债务人的收入、储存的粮食和葡萄酒数量、向牧师、教师和穷人的支付,以及上缴中央的盈余。对于金融史学者而言,这些账簿记录了一种公共会计文化的兴起:专款的使用必须逐项向监督机构说明理由。对于实务工作者而言,它们提醒我们:今天要求基金会理事会遵守的受托纪律——基金分离、向监督机构报账、将收益用于设立目的——早在近五百年前就已由苏黎世的公务人员付诸实践。
国库的诱惑:挪用与抗议
一个由同时控制国库的机关来监督的基金,有着显而易见的弱点,苏黎世也未能幸免。世俗化收入在理论上专门用于教会目的和济贫。但据市档案馆记载,实际上这些收入也被用于偿还国债和购置领地权利;对于这种挪用,茨温利的继任者海因里希·布林格(Heinrich Bullinger)后来曾多次抗议,但均无果而终。12州档案馆的宪政史同样指出,原教会财产的盈余也用于防御工事和国库,因而并非专门用于其原本的慈善目的。13
压力几乎立即出现。1526年2月,为避免迫在眉睫的财政崩溃,市议会决定出售或熔化教堂的贵金属,并将其铸造成硬币。年轻的布林格在1527年一篇反驳指责改革者抢夺圣杯者的论著中,真诚地断言了与实际发生之事相反的情况。据同一记述,来自教会财产的数以千计的古尔登被用于购买土地和领主权。14圣母大教堂的案例表明,财产的慈善性质也可能是事后建构的。布林格在事件发生约五十年后写道,卡塔琳娜·冯·齐默恩(Katharina von Zimmern)曾规定修道院的财富应当服务于穷人,但移交契据中并无此类条件。事实上,修道院的财富成为国家的一项重要资金来源,既资助了社会救助和学校,也用于军事义务和购买统治权。15
布林格在这一问题上的坚持值得肯定。Esther Chung-Kim指出,尽管宗教领域与政治领域相互分离,布林格仍将济贫视为牧养责任;他始终主张将没收的教会财产用于社区需要;他的投入从1530年代的神学阐述,到1550年代的实际应用,再到1570年代的政治支持,一以贯之。16他的论证有着现代基金会律师一眼即可辨认的严密结构。财产是为某一目的而捐赠的,这一目的在弥撒被废除后以转化的形式——布道、教学和照顾穷人——得以延续。因此,取得财产的官府是在受该目的约束的前提下取得的。市议会作为受托人,无权将这些资金视为一般收入。这一主张是道德性和政治性的,因为没有任何法院可供布林格据以强制执行。尽管如此,它以十六世纪的语言表述了现代基金会法通过监督加以落实的原则:专用于某一目的的资产必须用于该目的。《瑞士历史辞典》(HLS)指出,新教护教者将世俗化辩护为把教会财产恢复到其原本的基督教目的,这一论证路线既用于回应天主教关于盗窃的指控,也用于约束官府。17
注释
- 《瑞士历史辞典》(HLS),“Secolarizzazione”(“Säkularisation”的意大利文版),宗教改革一节,https://hls-dhs-dss.ch/it/articles/013102/2012-06-20/;维基百科(英文)“Secularization of Church property in Switzerland”亦给出了相同的先后顺序,https://en.wikipedia.org/wiki/Secularization_of_Church_property_in_Switzerland。 ↩
- Staatsarchiv des Kantons Zürich(编),Kleine Zürcher Verfassungsgeschichte 1218–2000(苏黎世,2000年;作者Agnes Hohl、Otto Sigg、Meinrad Suter、Thomas Weibel、Reto Weiss、Josef Zweifel),第30页,https://www.zh.ch/content/dam/zhweb/bilder-dokumente/themen/politik-staat/recherche-im-staatsarchiv/z%C3%BCrcher-geschichte/zh_verfassungsgeschichte.pdf。 ↩
- 维基百科(德文),“Amt Rüti”,https://de.wikipedia.org/wiki/Amt_R%C3%BCti。 ↩
- 维基百科(英文),“Töss Monastery”,https://en.wikipedia.org/wiki/T%C3%B6ss_Monastery。 ↩
- 维基百科(德文),“Kirchen und Klöster in der Stadt Zürich im Mittelalter”,https://de.wikipedia.org/wiki/Kirchen_und_Kl%C3%B6ster_in_der_Stadt_Z%C3%BCrich_im_Mittelalter;关于奥古斯丁会修道院,另见维基百科(英文)“Augustinerkloster Zürich”,https://en.wikipedia.org/wiki/Augustinerkloster_Z%C3%BCrich,该条目指出,吕蒂署的管理工作可能自1537年起也在该处进行。 ↩
- 维基百科(英文),“Predigerkloster”,https://en.wikipedia.org/wiki/Predigerkloster。 ↩
- Felix Reich,“Katharina von Zimmern übergibt das Fraumünsterkloster”,forum/reformiert,2024年7月4日,由苏黎世州天主教会(Katholische Kirche im Kanton Zürich)转载,https://www.zhkath.ch/kirche-aktuell/kirche-im-kanton/katharina-von-zimmern-uebergibt-das-fraumuensterkloster。 ↩
- 关于方济各会修道院后来用作粮仓并最终成为州高等法院(Obergericht)所在地,见维基百科(英文)“Barfüsserkloster”,https://en.wikipedia.org/wiki/Barf%C3%BCsserkloster。 ↩
- “«… und schon zweimal unehelich geboren …»”,Höngger,关于赫恩格贫困问题的地方史文章,https://hoengger.ch/geschichte-armut-in-hoengg/。 ↩
- Stadt Zürich, Stadtarchiv, Wissensportal,“Beginn und Durchsetzung der Reformation in Zürich”,https://www.stadt-zuerich.ch/de/stadtleben/stadtportraet/zuerichs-geschichte/stadtarchiv/wissensportal/reformation-in-zuerich.html,该文将总管署的设立定于1533年,并将其职能描述为对原修道院资产进行单独管理。 ↩
- Kleine Zürcher Verfassungsgeschichte 1218–2000,第29–30页,https://www.zh.ch/content/dam/zhweb/bilder-dokumente/themen/politik-staat/recherche-im-staatsarchiv/z%C3%BCrcher-geschichte/zh_verfassungsgeschichte.pdf。 ↩
- Stadt Zürich, Stadtarchiv, Wissensportal,“Beginn und Durchsetzung der Reformation in Zürich”,https://www.stadt-zuerich.ch/de/stadtleben/stadtportraet/zuerichs-geschichte/stadtarchiv/wissensportal/reformation-in-zuerich.html。 ↩
- Kleine Zürcher Verfassungsgeschichte 1218–2000,第29–31页,https://www.zh.ch/content/dam/zhweb/bilder-dokumente/themen/politik-staat/recherche-im-staatsarchiv/z%C3%BCrcher-geschichte/zh_verfassungsgeschichte.pdf。 ↩
- Huonker,“Bemerkungen zur Reformation in Zürich”,第17页,https://www.thata.ch/bemerkungenzurreformationinzuerich.pdf,依据Andreas Mühling为Heinrich Bullinger, Schriften第六卷(2006年)所写的导言,第17–20页。 ↩
- Felix Reich,“Katharina von Zimmern übergibt das Fraumünsterkloster”,2024年7月4日,https://www.zhkath.ch/kirche-aktuell/kirche-im-kanton/katharina-von-zimmern-uebergibt-das-fraumuensterkloster。 ↩
- Esther Chung-Kim,“Advocating for Poor Relief in Zurich: Heinrich Bullinger’s Contributions to Religious Ideals and Policy Reforms”,Church History第86卷第2期(2017年),摘要,https://www.cambridge.org/core/journals/church-history/article/abs/advocating-for-poor-relief-in-zurich-heinrich-bullingers-contributions-to-religious-ideals-and-policy-reforms/A1D754864AF1193989355D8CC304346A。 ↩
- HLS,“Secolarizzazione”,https://hls-dhs-dss.ch/it/articles/013102/2012-06-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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