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瓦尔德曼与权力的边界
从制革匠到市长
没有哪个人物比汉斯·瓦尔德曼(Hans Waldmann)更能说明行会秩序的可能性与局限性。他约于1435年出生在楚格领地巴尔(Baar)教区的布利肯斯多夫(Blickensdorf),以寒微的出身来到苏黎世。1 他先后当过裁缝和制革匠学徒,之后担任雇佣兵,参加了1458年的普拉帕特战争(Plappart War)和1460年对图尔高(Thurgau)的征服,随后于1460年代进入铁器贸易。约1462年,他与乌尔里希·埃德利巴赫(Ulrich Edlibach)的遗孀安娜·兰多尔特(Anna Landolt)结婚,由此发迹:他接替她已故的丈夫,担任艾因西德伦(Einsiedeln)修道院在苏黎世的产业管理人,这是一个收入丰厚的职位。2
瓦尔德曼的政治生涯是经由行会展开的。自1473年起,他担任小商贩行会Kämbel的行会会长。3 他的声望是在勃艮第战争中建立的:他统率苏黎世军队,1476年在穆尔滕(Murten)战役中受封为骑士,并参加了1477年的南锡(Nancy)战役和1478年的贝林佐纳(Bellinzona)战役。4 他率领联邦使团出使奥地利、法国和米兰,并领取诸侯的年金。奥托·西格(Otto Sigg)估计,到1489年他的财产约为1.8万古尔登,并提到了来自法国和米兰的年金以及盐业贸易的利润。5 自1480年起任首席行会会长,他于1480年代成为市长(Bürgermeister),并一直任职到1489年倒台,不过关于他首次当选的确切年份,各史料说法不一。6
瓦尔德曼的经历是行会秩序为出身卑微者提供了通往顶层之路的最终证明。一个来自楚格的制革匠,通过一个手工业行会进入苏黎世,竟能成为该市最有权势的人,以及联邦外交中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这与布伦走过的是同一条道路,只是方向相反。骑士布伦曾利用手工业者夺取权力,而手工业者瓦尔德曼则借助战争、商业和诸侯的庇护跻身精英之列。
瓦尔德曼的施政纲领
在任期间,瓦尔德曼推行了一套极为全面的经济和社会规制纲领,西格将其描述为一种围绕粮食生产和军事能力来重组国家经济的尝试。7 据西格所述,这些措施恢复了1415年关于禁止新辟葡萄园的禁令,试图将手工业集中于城市并限制农村手工业者,通过管控囤积居奇(Fürkauf)来规制粮食贸易,并禁止宗教机构取得土地、什一税和永久年金。最后一项措施对信贷史尤其具有意义。由于购买年金是中世纪晚期经济中有担保放贷的主要形式,而教会又是主要的投资者,瓦尔德曼的这一规定旨在使资本市场保持在世俗的、且主要是城市的手中。他的风化令(Sittenmandate)限制在酒馆饮酒,限制婚礼宾客人数,禁止在宗教节日以外进行游戏,并对首饰和服装加以规范。他还使神职人员服从世俗司法管辖,削减贵族特权,并禁止农民集会。8
这一纲领是行会经济向乡村的逻辑延伸。它试图将手工业保留给城市,确保城市消费者和民兵的粮食供应,并将农村社会置于城市政府的规制权威之下。它还使权力集中于瓦尔德曼手中,其程度自布伦以来前所未有。他通过由他主导的行会会长团进行统治,并压制了Constaffel的影响。9
倒台
不满情绪在多个方面滋长。1487年,曾侮辱瓦尔德曼的卢塞恩雇佣兵队长弗里施汉斯·泰林(Frischhans Theiling)被处决,激怒了联邦各方。与国王马克西米利安一世达成的谅解(部分是通过瓦尔德曼昔日的被监护人乌尔里希·冯·霍恩萨克斯[Ulrich von Hohensax]谈判达成的)违背了联邦的政策;而在苏黎世乡村,对村民集会的限制、人头税以及被排除在地方官员和法官任命之外,都助长了不满。10 导火索是城市下令杀死农民的狗,以保护猎物。1489年初,武装的乡民聚集在城外,据《瑞士历史辞典》(HLS)记载约有两千人。经联邦使节斡旋,达成了一项允许农民陈述其诉求的协议。当瓦尔德曼未经授权擅自更改所谈定的解决方案时,市民共同体转而反对他。
1489年4月1日,城市行会共同体选出了一个新议会,即所谓的“Hörnerner Rat”,由海因里希·格尔德利(Heinrich Göldli)任市长,取代了瓦尔德曼的支持者。11 瓦尔德曼被捕,被囚禁在利马特河中的韦伦贝格塔(Wellenberg),并连续数日遭受酷刑。1489年4月6日,经城市和乡村共同进行的审判后,他被斩首。12 西格记述,另有三名行会会长被处决,瓦尔德曼的财产被没收,其中一部分被用于偿还农民集会的费用。13
1489年的解决方案
随后的解决方案分为两部分。1489年5月9日,由联邦代表组成的仲裁庭发布了十四份Spruchbriefe(仲裁裁决书),这些裁决吸纳了农村人口的关切,同时总体上支持城市当局。《瑞士历史辞典》指出,这些裁决承认了乡村的关切和利益。14 据西格所述,这些裁决恢复了农村在公地、林地、婚庆以及从事手工业自由方面的权利,同时确认了城市的财政权力。数百年间,它们一直是城乡关系的参照依据。15 乡村由此重新赢回了瓦尔德曼的城市垄断政策试图剥夺的部分经济自由。
第二部分是1489年的第四份《誓约书》(Geschworener Brief),以及随后1498年的第五份。如上文所述,Constaffel成为一个政治行会,商人、金匠和食利者获得了自由选择行会的权利。16 从瓦尔德曼的统治中得出的宪制教训是:权力不得再次集中于由单一强势领导人主导的行会会长团。新的安排将权力分散于各团体之间,并使Constaffel和各商人行会的富裕家族在议会中获得了更为稳固的地位。
自那以后,人们对瓦尔德曼的评价一直存在争议。在一些人看来,他是暴君;在另一些人看来,他是旧家族阴谋和农民起义的牺牲品。如今矗立在明斯特桥(Münsterbrücke)附近、由赫尔曼·哈勒(Hermann Haller)创作的骑马雕像表明,二十世纪的苏黎世愿意将他作为军事英雄来纪念。17 就本书的目的而言,1489年的教训另有所在。在一个半世纪之内,苏黎世两度经历了由一位强人利用行会构建个人权力的统治,即1336年和1480年代;而该市也两度以分散权力作为回应。从合议制的城市政府到其银行的治理,苏黎世各机构所特有的对权力集中的不信任,深深植根于这些经历之中。
注释
- 《瑞士历史辞典》(HLS),“Waldmann, Hans”(Martin Lassner),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8054.php。 ↩
- HLS,“Waldmann, Hans”(Martin Lassner),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8054.php;Otto Sigg,Hans Waldmann, der 1489 hingerichtete Zürcher Bürgermeister(1989年),https://www.zuerich-geschichte.info/pdfs/Hans_Waldmann.pdf。 ↩
- HLS,“Waldmann, Hans”(Martin Lassner),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8054.php。 ↩
- HLS,“Waldmann, Hans”(Martin Lassner),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8054.php;Christophe Vuilleumier,“Hans Waldmann, der Tyrann von Zürich”,Blog zur Schweizer Geschichte,Schweizerisches Nationalmuseum,2020年10月26日,https://blog.nationalmuseum.ch/2020/10/der-tyrann-von-zuerich/。 ↩
- Otto Sigg,Hans Waldmann(1989年),https://www.zuerich-geschichte.info/pdfs/Hans_Waldmann.pdf。 ↩
- HLS,“Waldmann, Hans”(Martin Lassner),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8054.php;瑞士国家博物馆博客(Vuilleumier,2020年)和Otto Sigg,Hans Waldmann(1989年)均作1483年,而旅游局Zürich Tourismus,“Hans Waldmann – Heerführer und Zürcher Bürgermeister”,https://www.zuerich.com/de/hans-waldmann,则作1480年。 ↩
- Otto Sigg,Hans Waldmann(1989年),https://www.zuerich-geschichte.info/pdfs/Hans_Waldmann.pdf。 ↩
- Christophe Vuilleumier,“Hans Waldmann, der Tyrann von Zürich”,Schweizerisches Nationalmuseum,2020年,https://blog.nationalmuseum.ch/2020/10/der-tyrann-von-zuerich/。 ↩
- Otto Sigg,“Zunftherrlichkeit”(1986年),https://www.zuerich-geschichte.info/pdfs/Zunftherrlichkeit.pdf,关于瓦尔德曼通过行会会长集中权力;Otto Sigg,Hans Waldmann(1989年),关于他被指控削弱Constaffel。 ↩
- HLS,“Waldmann, Hans”(Martin Lassner),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8054.php;HLS,“Waldmannhandel”(Christian Sieber),https://hls-dhs-dss.ch/de/articles/026844/;Christophe Vuilleumier,“Hans Waldmann, der Tyrann von Zürich”,2020年,https://blog.nationalmuseum.ch/2020/10/der-tyrann-von-zuerich/。 ↩
- HLS,“Waldmannhandel”(Christian Sieber),https://hls-dhs-dss.ch/de/articles/026844/。格尔德利是Constaffel议员、雇佣兵首领,曾在格朗松(Grandson)受封为骑士,HLS称其“eine tragende Rolle beim Sturz Waldmanns”:HLS,“Göldli, Heinrich”(Martin Lassner),https://hls-dhs-dss.ch/de/articles/018071/2005-09-09/。 ↩
- HLS,“Waldmannhandel”(Christian Sieber),https://hls-dhs-dss.ch/de/articles/026844/;HLS,“Waldmann, Hans”,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8054.php;关于韦伦贝格塔,参见Vuilleumier,瑞士国家博物馆博客,2020年。 ↩
- Otto Sigg,Hans Waldmann(1989年),https://www.zuerich-geschichte.info/pdfs/Hans_Waldmann.pdf。 ↩
- HLS,“Waldmannhandel”(Christian Sieber),https://hls-dhs-dss.ch/de/articles/026844/。 ↩
- Otto Sigg,Hans Waldmann(1989年),https://www.zuerich-geschichte.info/pdfs/Hans_Waldmann.pdf。 ↩
- HLS,“Konstaffel”,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0249.php;HLS,“Zürich (Gemeinde)”,https://hls-dhs-dss.ch/de/articles/000171/2015-01-25/。 ↩
- Zürich Tourismus,“Hans Waldmann – Heerführer und Zürcher Bürgermeister”,https://www.zuerich.com/de/hans-waldman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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