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理、国家与民主派的批评

政治与商业的人事合一

早期瑞士信贷银行（Kreditanstalt）的治理方式，在现代银行法之下是不可想象的。其主席同时是本州的头号政治家、联邦议会的主要成员，以及该行最大客户的主席。《瑞士历史辞典》指出，Escher 集政治与经济权力于一身，并维护工商界和受教育精英的利益，这在早期便招致批评。¹同一批人既坐在铁路公司、银行和保险公司的董事会里，也坐在授予铁路特许权、批准公司章程的议会里。在一个精英阶层很小的小州，这种人事合一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可避免的。但它也是一种有意为之的治理方法，自由派多数借此在没有庞大国家官僚机构的情况下协调其各项计划。

因此，银行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密切但非正式。瑞士信贷银行是一家私营公司，不享有任何公共担保。然而，它所处的环境是：州政府、铁路公司和银行由同一批人领导，并推行同一项经济现代化纲领。政治学家会称之为精英网络，而1860年代苏黎世的民主派则称之为“Escher 体系”（System Escher）。德文百科文献描述了民主运动如何要求人民在政治问题上拥有更大的发言权，以及围绕 Escher 的政治家小圈子，即“Escher 体系”，如何成为民主派公开的敌人。²

民主运动及其对立模式

到1867年，苏黎世州的民主运动已发展为一种群众现象。它把城乡的知识分子、工人、农民、手工业者和小企业主团结起来，反对他们眼中狭隘的财富贵族。³从1866年起，法学家 Friedrich Locher 在匿名小册子中抨击行政和司法中的弊端，这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自由派精英声望的下降。社会主义者 Karl Bürkli，一位曾当过制革工人的傅立叶追随者，领导该运动的左翼，倡导合作社会主义和直接民主。较低的投票参与率维系着自由派政权：根据 Sozialarchiv 的记述，1848年至1863年间，投票率一直低于20%，其中70%至90%的选票投给了自由派候选人。1869年4月18日，在约90%的投票率下，新的民主州宪法以61%的多数获得通过。

民主派的经济纲领直接针对瑞士信贷银行所体现的模式。Bürkli 主张，国家应当像管理道路和货币一样管理信贷，并将州立银行作为抗衡 Escher 金融统治地位的力量。⁴1869年新宪法要求州设立一家国家银行之后，苏黎世州立银行（Zürcher Kantonalbank）于1870年开业，其使命是满足工商业和农业的信贷需求。其历史见第D.V章。正如 Youssef Cassis 所指出的，在全瑞士范围内，民主运动都推动州立银行成为大型资本集中的替代选择。因此，1860年代和1870年代出现了第二波州立银行创立潮，同时还有众多地方信贷机构在“人民银行对抗老爷银行”的口号下成立。⁵

民主派的批评以持久的方式塑造了瑞士银行体系。它造就了一种双重结构：全能型的私营股份制银行，与享有国家担保、承担区域使命的公立州立银行并存。这种双重性至今仍是瑞士银行业的一个决定性特征，可以直接追溯到1860年代瑞士信贷银行与其民主派反对者之间的冲突。民主运动并未触动瑞士信贷银行本身。它为大银行未予服务的人群创建了一种替代性机构，并使该行及其领导人受到公众监督，而这种监督在自由派统治不受挑战的年代是不存在的。“Escher 体系”在1868年和1869年的垮台，结束了 Escher 在州政治中的统治地位，尽管他仍担任该行和东北铁路公司（Nordostbahn）的主席，并保留其国民院议席直至去世。⁶

一位律师的解读

从现代银行法的角度看，早期瑞士信贷银行的治理引出了三个后来由立法加以处理的问题。第一是对单一客户的信贷敞口集中。东北铁路公司贡献了该行第一年四分之一的收入，其主席同时也是该行主席，按现代意义属于关联方，而此类敞口如今受到资本充足和风险分散规则的严格限制。第二是政治职务与银行董事职务的兼任。瑞士法律从未禁止议员担任银行董事会成员，但由此产生的利益冲突已成为公共辩论和公司治理准则中反复出现的议题。第三是完全没有公共监管。在1934年《联邦银行法》出台之前，股份制银行只受其股东、审计师和市场的监督，因为唯一的专门规定涉及银行券的发行。因此，瑞士信贷银行的历史说明了现代银行法为何会如此发展，尽管不能用其创始人所处时代尚不存在的规则来评判他们。

注释

1. 《瑞士历史辞典》（HLS），“Escher, Alfred”（前引），关于反对派的部分：政治与经济权力的集中以及对工商界和精英利益的维护早早招致批评；1860年以后，一场由弱势阶层发起的民主运动挑战了 Escher 的经济自由主义“体系”，并于1868年结束了他的统治地位。 ↩
2. Wikipedia（德文），“Alfred Escher”（前引）：“Der eingeschworene Politikerkreis um Alfred Escher – das «System Escher» – wurde erklärtes Feindbild der Demokraten.” ↩
3. Schweizerisches Sozialarchiv，“Vor 150 Jahren: Die Demokratische Bewegung pflügt den Kanton Zürich um”，2019年2月24日，https://www.sozialarchiv.ch/2019/02/24/vor-150-jahren-die-demokratische-bewegung-pfluegt-den-kanton-zuerich-um/。该文描述了该运动的社会构成、Locher 自1866年起发表的小册子、Bürkli 的作用、1869年4月18日的投票以及1870年州立银行的创立。 ↩
4. Limmattaler Zeitung，“Vom Säumärt zum Paradeplatz und zurück”（前引），关于 Bürkli 的论点以及苏黎世州立银行（ZKB）作为瑞士信贷银行的抗衡力量而创立，以满足“gewerbliche und landwirtschaftliche Kreditbedürfnisse”。 ↩
5. HLS，Cassis，“Banken”（前引），“Das Bankensystem nach 1850”一节，关于第二波州立银行、以迅速成为瑞士最强银行之一的 ZKB 为例，以及1860年至1880年间在“Volksbank gegen Herrenbank”口号下创立的地方机构。 ↩
6. HLS，“Escher, Alfred”（前引），载有 Escher 自1848年起直至去世担任国民院议员的情况，以及其统治地位于1868年的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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