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刑事责任

《瑞士刑法典》第102条

在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瑞士刑法奉行“societas delinquere non potest”（法人不能犯罪）这一原则：只有自然人才能实施犯罪。2003年引入企业刑事责任，打破了这一传统，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履行反腐败公约和制止资助恐怖主义公约所规定的国际义务。¹该条款现为《瑞士刑法典》第102条（SCC），其中包含两种截然不同的责任形式，必须仔细加以区分。

第一种形式规定于第1款，属于补充性责任。如果在企业内部、在按照企业宗旨从事商业活动的过程中实施了重罪或轻罪，而由于企业组织不健全，该罪行无法归责于任何特定自然人，则该罪行归责于企业本身。第二种形式规定于第2款，属于主要责任或并行责任。对于一系列列举的罪行，包括参与犯罪组织、资助恐怖主义、洗钱、贿赂瑞士公职人员、给予不正当利益、贿赂外国公职人员以及主动商业贿赂，如果企业未采取防止此类罪行所需的一切合理组织措施，则无论自然人是否承担刑事责任，企业均应受到处罚。在这两种情形下，罚金最高均可达500万瑞士法郎。²

第2款是在实践中真正起作用的条款。它实质上创设了一种“未能预防”罪，其功能可与英国《2010年反贿赂法》第7条相比，但最高处罚要低得多。企业对其自身的组织过失承担责任。但检方仍须证明前提犯罪（例如行贿或洗钱行为）确实是在企业内部实施的。联邦最高法院在一起涉及瑞士邮政的案件中确认了这一要求；在该案中，由于未能证明组织内有任何个人实施了作为基础的洗钱罪，该公司被判无罪。³这一要求保护企业免于对纯属假设的罪行承担责任。但它也使对企业的追诉取决于对个人行为的证明，而正如 Credit Suisse 保加利亚案所示，这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按国际标准衡量，500万瑞士法郎的罚金并不算高。然而，瑞士的执法所达到的金额要高得多，因为罚金会与没收犯罪所得相结合；若犯罪所得已不复存在，则与国家根据《瑞士刑法典》第71条提出的抵偿请求相结合。在过去十五年的企业海外贿赂案件中，抵偿请求的金额经常是罚金的十倍甚至更多。

案例

第102条第2款在海外贿赂案件中的首次重要适用发生在2011年11月。瑞士联邦检察院（OAG）以简易处罚令判定 Alstom Network Schweiz AG（前身为 Alstom Prom AG）未能防止贿赂外国公职人员。该公司被责令缴纳250万瑞士法郎的罚金和3640万瑞士法郎的抵偿款。调查持续了约两年。⁴Alstom 案确立了 OAG 此后十余年所遵循的模式：以简易处罚令对企业定罪，罚金接近或低于法定上限，并通过抵偿请求收缴腐败业务的利润。

这一模式在大宗商品行业中再次出现。该行业集中于日内瓦、楚格和卢加诺，在苏黎世也有相当规模的存在。2019年10月，OAG 判定总部位于日内瓦的大宗商品贸易商 Gunvor 未采取一切必要且合理的组织预防措施，以防止其雇员和代理人为进入刚果共和国和科特迪瓦的石油市场而贿赂当地公职人员。Gunvor 被责令缴纳400万瑞士法郎的罚金，合计约9400万瑞士法郎。⁵2024年8月，总部位于楚格附近巴尔的 Glencore International AG 收到一份简易处罚令，原因是其未能防止一名业务伙伴于2011年在收购两家矿业公司少数股权一事中贿赂一名刚果公职人员。OAG 处以200万瑞士法郎的罚金和1.5亿美元的抵偿款。Glencore 表示不接受相关认定，但为了解决此事，决定不对该处罚令提出异议。⁶

Trafigura 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进入了庭审。2024年12月，瑞士大宗商品公司首次因企业贿赂责任的指控在联邦刑事法院受审。2025年1月31日，刑事庭判定 Trafigura 未能防止2009年至2011年间对一名安哥拉官员的贿赂；在此期间，Trafigura 的高级雇员和中间人为获取石油业务支付了约500万瑞士法郎。法院认定，公司对中间人缺乏充分的反腐败监督。⁷Trafigura 被处以300万瑞士法郎的罚金，并被责令支付约1.45亿美元的抵偿款；其前首席运营官被判处三十二个月刑期，其中十二个月须实际执行。⁸这是瑞士法院（而不仅仅是 OAG）首次在公开审判中阐明对一家跨国贸易公司所期待的组织标准。

银行则在洗钱案件中面临第102条的追究。2021年12月，联邦刑事法院判定 Falcon Private Bank 未能防止与马来西亚1MDB事件有关的洗钱，并处以350万瑞士法郎的罚金和约700万瑞士法郎的抵偿款。上诉庭于2023年判决该银行无罪。⁹2025年8月，OAG 就围绕 Petrobras 的巴西“洗车行动”（Lava Jato）事件，以简易处罚令对 Bank J. Safra Sarasin AG 定罪。2011年11月至2014年7月间，该银行及其一名前财富管理人参与了约7100万美元的洗钱，其中4250万美元实际被转移，2850万美元被拒绝。该银行依据《瑞士刑法典》第102条第2款并结合第305bis条被处以350万瑞士法郎的罚金，此前已通过和解向 Petrobras 支付了1600万瑞士法郎。该前财富管理人被判处六个月缓刑。¹⁰

截至本文撰写时，最新的判决涉及日内瓦私人银行 Lombard Odier。Karimova 案是瑞士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刑事案件之一，涉及一个被称为“办公室”（Office）的网络；据称，乌兹别克斯坦前总统之女 Gulnara Karimova 通过该网络向寻求进入乌兹别克市场的电信公司勒索贿赂。该调查于2012年启动。2026年4月27日，审判在贝林佐纳开庭；此前，法院在瑞士历史上首次在境外开展庭审程序，在塔什干对 Karimova 进行了讯问。¹¹2026年7月27日，刑事庭因 Lombard Odier 针对洗钱的组织预防措施不足，对其处以300万瑞士法郎的罚金，并以加重洗钱罪判处一名前客户经理二十四个月监禁，缓期执行。针对 Karimova 本人的诉讼程序被终止，因为在她获释或被从其被羁押的乌兹别克斯坦引渡之前，追诉时效即已届满。法院下令没收的资产超过4亿瑞士法郎。Lombard Odier 宣布提起上诉。¹²

Credit Suisse 与保加利亚案

没有哪起案件比对 Credit Suisse 的追诉更清楚地说明第102条第2款的难点。该行被控未能防止一个保加利亚可卡因贩运组织在2004年至2008年间清洗犯罪所得。2022年6月27日，联邦刑事法院刑事庭判定该银行、一名前雇员、一名保加利亚籍人士和一名前财富管理人有罪。Credit Suisse 因其在与犯罪组织的客户关系以及执行反洗钱规则方面存在缺陷，被处以200万瑞士法郎的罚金。法院还下令没收逾1200万瑞士法郎的资产，并判处逾1900万瑞士法郎的抵偿款。¹³

2023年 UBS 吸收合并 Credit Suisse 之后，该上诉案成为检验瑞士法律从未回答过的两个问题的试金石。第一，企业刑事责任在合并后是否转移给法律上的承继者。第二，当其行为构成前提犯罪的个人已无法受审时，企业是否仍可依第102条第2款被定罪。2024年11月26日，上诉庭判决 UBS 无罪。随后，联邦最高法院于2025年1月撤销了将针对该前雇员（其间已经去世）的诉讼程序分离的决定，并于2025年7月撤销了上诉判决，将案件发回重审。2026年3月3日，上诉庭再次判决 UBS 无罪，认为若审查该银行涉嫌违反第102条第2款的行为，就不可能不侵犯已故雇员的无罪推定，而正是该雇员的行为构成了指控的基础。¹⁴

这一结果颇具悖论色彩。第102条第2款的设计初衷是让企业在不依赖自然人责任的情况下承担责任，然而保加利亚案之所以终结，恰恰是因为其行为必须被认定的那个自然人已无法再受审判。对苏黎世的银行而言，这一教训具有两面性。一方面，该案表明法院坚持严格证明企业内部存在前提犯罪。另一方面，调查、审判和上诉耗费了将近二十年，双方都投入了大量资源，这本身就是某种形式的制裁。

批评与统计

瑞士的企业刑事责任制度在设计和执行两方面都受到批评。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反贿赂工作组于2018年3月15日通过的瑞士第四阶段评估报告指出，自2011年12月第三阶段评估以来，在五起案件中有六名自然人和五名法人因海外贿赂被定罪。工作组对制裁水平表示严重保留，认为所处制裁并不像公约所要求的那样有效、相称且具有威慑力。工作组还敦促瑞士立法保护举报贿赂嫌疑的私营部门雇员。¹⁵

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 Switzerland（国际透明组织瑞士分会）在2021年3月发表的一项研究中得出了类似结论。该研究统计，2011年至2019年间依第1款定罪4起、依第2款定罪8起，全部通过简易处罚令作出，没有一起经过公开审判。罚金从100万瑞士法郎到450万瑞士法郎不等，抵偿请求则从7万瑞士法郎到逾2亿瑞士法郎不等。该组织建议提高罚金上限、引入暂缓起诉协议、扩大第2款所列罪行的范围并加强对举报人的保护。¹⁶关于企业定罪的官方统计并不存在，因为被定罪的企业不会被登记在犯罪记录登记册中。警方犯罪统计仅记录被指控的企业：2023年为179家，2024年为300家，其中最常见的罪行是洗钱。¹⁷

自2021年以来，情况在一个方面发生了变化。Trafigura、Credit Suisse、Falcon 和 Lombard Odier 案均经公开审判作出裁决，因此联邦刑事法院已开始就第102条第2款所要求的“合理组织措施”形成一套判例。其他案件也丰富了这一判例，包括洛桑防伪油墨公司 SICPA 因其反腐败合规存在缺陷而被处以100万瑞士法郎罚金一案。¹⁸法院审查的内容包括：反腐败政策是否存在及其执行情况、对中间人的审查和监控、危险信号的上报、合规职能的独立性以及对警示的回应。对于在苏黎世开展业务的公司而言，第102条合规计划已成为公司治理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注释

1. Martin Hilti, Strafbarkeit des Unternehmens, 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 Switzerland, 2021年3月, https://transparency.ch/wp-content/uploads/2021/02/Strafbarkeit_des_Unternehmens.pdf：企业刑事责任于2003年10月1日作为《瑞士刑法典》第100quater条生效，并自2007年1月1日起重新编号为第102条。该研究将其引入与 OECD、欧洲委员会及联合国反腐败公约中的企业责任标准联系起来。 ↩
2. 《瑞士刑法典》第102条第1–2款，https://www.droit-bilingue.ch/de-fr/3/31/311.0-102-133.html。第3款规定，法院尤其应根据罪行的严重程度、组织缺陷的严重程度和所造成的损失或损害，以及企业的经济支付能力来确定罚金。第4款规定，企业包括私法法人、除地域性公法团体以外的公法法人、公司以及独资企业。 ↩
3. Global Investigations Review, “Switzerland: strategy and defence in corporate criminal liability”, Europe, Middle East and Africa Investigations Review 2026，截至2026年3月11日准确，https://globalinvestigationsreview.com/review/the-european-middle-eastern-and-african-investigations-review/2026/article/switzerland-strategy-and-defence-in-corporate-criminal-liability。该文称瑞士邮政案判决是联邦最高法院关于《瑞士刑法典》第102条第2款的唯一裁决。 ↩
4. 瑞士联邦委员会 / OAG，新闻稿“Strafverfahren gegen Alstom-Gesellschaften abgeschlossen”，2011年11月22日，https://www.admin.ch/de/nsb?id=42300。该定罪依据《瑞士刑法典》第102条第2款并结合第322septies条作出。 ↩
5. OAG，关于 Gunvor 定罪的新闻稿，2019年10月17日，https://www.admin.ch/de/nsb?id=76725。 ↩
6. swissinfo.ch, “Bundesanwaltschaft verurteilt Glencore zu Millionenstrafe”，2024年8月5日，https://www.swissinfo.ch/ger/bundesanwaltschaft-verurteilt-glencore-zu-millionenstrafe/86110001。 ↩
7. SRF, “Trafigura vor Gericht: Erstmals Schweizer Rohstoffkonzern wegen Korruption verurteilt”，2025年1月31日，https://www.srf.ch/news/schweiz/trafigura-vor-gericht-erstmals-schweizer-rohstoffkonzern-wegen-korruption-verurteilt。一家安哥拉石油公司的前负责人被判处三十六个月刑期，其中十四个月须实际执行。 ↩
8. JURIST, “Switzerland court convicts Trafigura and former executive for bribing Angola official”，2025年1月31日，https://www.jurist.org/news/2025/01/switzerland-court-convicts-oil-executive-and-company-for-bribery-of-foreign-official/。该文指出，上诉将由联邦刑事法院上诉庭审理。 ↩
9. finews.ch, “Gericht spricht Ex-Falcon-CEO frei – und verurteilt Bank”，2021年12月15日，https://www.finews.ch/news/banken/49236-gericht-spricht-ex-falcon-ceo-frei-und-verurteilt-bank，关于与1MDB事件有关的定罪、350万瑞士法郎的罚金以及700万瑞士法郎的抵偿款；cash.ch, “Freisprüche im Fall der früheren Falcon Private Bank”，2023年7月3日，https://www.cash.ch/news/freispruche-im-fall-der-fruheren-falcon-private-bank-616596，关于上诉庭判决该银行及其前首席执行官无罪。上文所引 Global Investigations Review 的文章称 Falcon 是首家依《瑞士刑法典》第102条第2款被定罪的银行。 ↩
10. OAG，新闻稿“Bank J. Safra Sarasin AG und eine ihrer ehemaligen Vermögensverwalterinnen mit Strafbefehl verurteilt”，2025年8月22日，https://www.bundesanwaltschaft.ch/de/newnsb/2y8oBsJ36EJLYA723v50c。该新闻稿指出，获取被告电子邮件数据的问题使调查推迟了约五年半。 ↩
11. finews.com, “Money Laundering and More: Karimova Case Begins at the Federal Criminal Court”，2026年4月，https://www.finews.com/news/english-news/71965-gulnara-karimova-usbekistan-bundesstrafgericht-bellinzona-justiz-strafverfahren-lombard-odier-geldwaescherei-swissbanking-finanzplatz-schweiz-2。 ↩
12. swissinfo.ch, “Fall Karimowa: Busse von 3 Millionen Franken für Genfer Privatbank”，2026年7月27日，https://www.swissinfo.ch/ger/fall-karimowa:-busse-von-3-millionen-franken-f%C3%BCr-genfer-privatbank/91804715。该银行表示，其一直维持着健全的内部控制，并曾自行向瑞士洗钱举报办公室（MROS）提交报告。 ↩
13. finews.com, “UBS Fights to Break Free from Credit Suisse’s Money Laundering Past”，2024年10月1日，https://www.finews.com/news/english-news/64596-ubs-money-laundering-credit-suisse-process-bulgarian-mafia-financeplace-switzerland。该文还报道了 UBS 未获支持的主张，即将 Credit Suisse 的刑事责任转移给其收购方缺乏法律依据。犯罪期间（2004年至2008年）见 AML Intelligence, “Latest: Swiss prosecutor appeals UBS acquittal in Credit Suisse money laundering case”，2025年5月，https://www.amlintelligence.com/2025/05/latest-swiss-prosecutor-appeals-ubs-acquittal-in-credit-suisse-money-laundering-case/。 ↩
14. 联邦刑事法院，2026年3月4日关于2026年3月3日 CA.2025.17 号判决的新闻稿，https://www.bstger.ch/de/media/comunicati-stampa/2026/2026-03-04/1543.html。该新闻稿列出了此前的各项裁决：2022年6月27日的 SK 判决、2024年11月26日的 CA.2023.20 号判决，以及联邦最高法院2025年1月6日的 7B_489/2024 号判决和2025年7月7日的 6B_227/2025 号判决。 ↩
15. OECD Working Group on Bribery, Implementing the OECD Anti-Bribery Convention, Phase 4 Report: Switzerland，由瑞士联邦经济事务秘书处（SECO）发布，https://www.seco.admin.ch/dam/de/sd-web/cTfMoa48MqlZ/Switzerland-Phase-4-Report-ENG.pdf。该报告还批评了司法机关在国有企业雇员是否属于外国公职人员这一概念上相互矛盾的解释。 ↩
16. 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 Switzerland, Strafbarkeit des Unternehmens: Lückenhafte Regelung, mangelhafter Vollzug，2021年3月，https://transparency.ch/wp-content/uploads/2021/02/Strafbarkeit_des_Unternehmens.pdf。 ↩
17. Global Investigations Review, “Switzerland: strategy and defence in corporate criminal liability”（同上）。该文还指出，对 Odebrecht 处以的450万瑞士法郎罚金是通过简易处罚令作出的最高罚金。 ↩
18. Frank and Markwalder, “Länderbericht Schweiz”（同上），该文将 SICPA 定罪列为报告期内的重要案例之一。 ↩

仅供一般参考。本文不构成法律或税务意见，不能替代针对个案的咨询，亦不建立律师与客户之间的委托关系。本文反映截至 十月 2026 的法律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