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以前的发钞银行

最早的发行纸币的银行

1850年的《铸币法》规范的是硬币。纸币则是另一回事，在半个多世纪里一直由各州立银行和私人银行掌控。瑞士最早的银行券于1825年由伯尔尼市储蓄银行（Deposito-Cassa der Stadt Bern）发行，面额为500法郎，旨在填补预算缺口。¹真正意义上的发钞银行出现在19世纪30年代自由主义复兴时期。《瑞士历史辞典》（HLS）将这一体系描述为分散式的，由若干公共银行和私人银行享有发行特权。²朱利叶斯·兰德曼（Julius Landmann）于1910年为美国国家货币委员会撰文时指出，瑞士第一家获准发行银行券的银行是1834年成立的伯尔尼州立银行，随后依次是苏黎世银行（1836年）、圣加仑银行（1837年）、巴塞尔银行（1844年）、日内瓦的商业银行（1845年）和日内瓦银行（1848年）。³1845年成立的沃州州立银行也从一开始就发行银行券。⁴

苏黎世银行（Bank in Zürich）创立于1836年，1837年开业，苏黎世最早的银行券也于同年发行。⁵它是一家贴现银行，由自由派实业家和商人发起，旨在为该市日益增长的贸易提供所需的商业信贷和支付手段。⁶其总部后来设在 Zunfthaus zur Meisen。该行的历史跨越了近七十年。在1892年起担任行长的保罗·卡尔·爱德华·冯·奥雷利（Paul Carl Eduard von Orelli）的领导下，该行于1905年1月14日与瑞士信贷银行（Schweizerische Kreditanstalt）建立了紧密联盟，实质上相当于合并，尽管该行在形式上仍是一家独立的股份公司。最终的合并直到1982年12月的一项协议才告完成。⁷

苏黎世银行（Bank in Zürich）的早期历史既体现了私人发行纸币的雄心，也揭示了其中的困难。如第三节所述，其银行券最初以布拉班特塔勒为计价单位，1841年加盖了允许以塔勒或法国法郎兑付的戳记。1848年，该行与巴塞尔银行（Bank in Basel）签署了相互接受银行券的双边协议。⁸1856年，它成为首家在兑付银行券时将黄金与白银视为等值的瑞士银行，这是对法国黄金在流通中事实上的主导地位的一种适应。1864年，它与巴塞尔和圣加仑的银行共同加入了一项相互接受银行券的协定，这是1876年全国性协约的前身。⁹50、100、500和1000法郎的面额使这些银行券成为批发贸易和银行间结算的工具，而日常小额支付仍以硬币进行。

增长与分散化：1850年至1880年

1850年瑞士境内的8家发钞机构，到1879年已增至36家。¹⁰兰德曼（Landmann）提供的数据显示，1870年有24家发行银行，到1881年底增至36家。¹¹在此期间，共有60多家机构发行过自己的银行券。¹²推动这一增长的主要力量是19世纪60年代起成立的州立银行，它们将发行钞票视为廉价的融资来源和州经济主权的象征。D部分中讨论的1870年苏黎世州立银行（Zürcher Kantonalbank）的成立，便属于这一浪潮。

经济学家F. Ritzmann在《瑞士经济与统计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将1876年之前的时期描述为银行券不受阻碍地竞争的时期，而在此之前则是持续到1852年的货币竞争时期。他的数据表明，银行券流通总额从1870年的1900万法郎增至1875年的7700万、1880年的9300万、1890年的1.52亿、1900年的2.17亿法郎，以及1905年的2.33亿法郎；同期，金属储备从2000万法郎增至1.17亿法郎。1875年以后，银行券与储备金的比率稳定在约二比一。¹³

发行机构众多带来了实际问题。一家银行发行的银行券只能以折价被其他银行接受，或者根本不被接受。这些银行券在区域内流通，必须退回发行银行才能兑付。此外，一旦发生危机，公众便会争相将银行券兑换成硬币。1870年的普法战争在瑞士引发了一场严重的支付危机，由于法国黄金停止流入，瑞士各银行的银行券承受了巨大压力。¹⁴各银行试图通过合作解决这些问题。1876年7月8日，各方缔结了一项协定，参与的银行承诺相互接受对方的银行券、代收到期票据、兑付汇票，并交换周度和月度资产负债表。截至1878年7月1日，32家银行中有24家加入，但仍未加入协约的银行削弱了其效力。¹⁵

从1874年宪法到1881年《银行券法》

1848年宪法对银行券只字未提。1874年5月29日的全面修订授权联邦就银行券的发行和兑付进行立法，但第39条明确禁止其设立任何发钞垄断。¹⁶这一禁令体现了各州和私人在发行纸币方面的强大利益，也反映了一种普遍的自由主义信念，即发行者之间的竞争优于国家垄断。第一部联邦银行券法在1876年的全民公投中未获通过，尽管联邦委员会本身也承认发钞体系中存在持续的弊端。¹⁷

民主运动主张进行更激进的变革。与民主派关系密切的沙夫豪森国民院议员威廉·约斯（Wilhelm Joos）在议会动议失败后发起了一项人民倡议，提议修订第39条，赋予联邦发行纸币的垄断权。由于当时的宪法仅规定了全面修订的倡议，该提案便以是否进行全面修订的问题提交全民公投。在1880年10月31日的投票中，仅有31.8%的人表示支持。只有五个德语州出现了赞成多数，其中格拉鲁斯州的68.8%居首。法语区以压倒性多数否决了该提案，沃州的赞成率仅为1.7%。¹⁸此次投票的语言区分布格局引人注目：由日内瓦和洛桑塑造银行文化的瑞士西部捍卫了发行钞票的自由，而瑞士东部部分地区则已准备好接受集中化。苏黎世作为全国最大商业银行和一家重要州立发行银行的所在地，却未出现赞成多数。

随后，议会于1881年3月8日通过了《关于银行券发行和兑付的联邦法》。¹⁹根据兰德曼（Landmann）的分析，该法规定最低资本为50万法郎，将每家银行的银行券发行量限制为其实缴资本的两倍，并要求持有相当于流通银行券40%的金属储备（以硬币形式）。其余60%可由证券、州政府担保或票据组合作为担保。除向联邦缴纳1%的税款（各州可另行收费）外，各银行还须接受联邦检查，并定期公布资产负债表。²⁰该法还将面额统一为50、100、500和1000法郎，为所有银行券规定了统一的版式和文字，并使发钞银行受国家监管，从而增强了公众对纸币的信心。²¹由此发行的银行券仅在发行银行名称上有所不同，收藏家称之为“协约银行券”或“统一银行券”。

1881年的这部法律是瑞士历史上第一部联邦金融市场监管法规。它以初步的形式引入了至今仍是银行监管特征的各项要素：最低资本、以金属准备形式体现的流动性要求、与资本挂钩的业务限制、通过公布资产负债表进行的信息披露，以及由联邦机关实施的监管。今天研读该法的法律人士会从中辨认出《银行法》中关于资本和流动性的规则以及巴塞尔框架的前身，尽管其适用范围仅限于发行纸币的银行，且监管手段也较为粗糙。根据1881年12月21日的一项法令，在联邦财政部内设立了负责监督发钞银行合规情况的专门检查机构，这是直到1934年才建立的联邦银行监管制度的一种早期形式。²²

垄断与通往瑞士国家银行之路

1881年的法律并未终结这场争论。里茨曼（Ritzmann）认为，该法僵化的发行配额、固定税负和流动性规定导致银行券供应缺乏弹性。承担高额固定成本的银行有动机不顾季节性需求，将其发行量维持在允许的上限。在19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初的通货紧缩时期，这些银行陷入了困境。在他看来，19世纪后期的困境源于设计不当的监管，即他所称的“国家失灵”（Staatsversagen）。²³里茨曼（Ritzmann）的文章是对曼弗雷德·内尔德纳（Manfred Neldner）的回应，后者将瑞士的经验解读为发行者之间的竞争往往会导致过剩的证据。内尔德纳后来用英语发表了他的论点，题为《竞争必然导致过剩：瑞士自由银行制度的经验》。²⁴19世纪的瑞士发钞体系由此成为国际学术界关于自由银行制度争论中的一个参考案例，而苏黎世和巴塞尔的发钞银行则是其中的主角。

而当时的人们则持更为务实的看法。持续的货币问题、19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法郎汇率承受的压力，以及最后贷款人的缺位，使得分散的体系难以维系。²⁵1891年10月18日，人民和各州通过了新的《联邦宪法》第39条，将发行货币的垄断权移交给了联邦。²⁶由于该宪法条款未对垄断权的行使方式作出规定，究竟应由纯国有银行还是由有私人参与的股份制银行来掌握这一垄断权的问题，在随后的十四年间一直悬而未决。一项关于设立国有中央银行的法律在1897年2月28日的全民公投中，以195,764票赞成、255,984票反对被否决。²⁷

随着1905年10月6日《瑞士国家银行联邦法》的出台，双方达成了妥协方案。该法设立了一家依据特别法成立的股份公司，由各州、原发钞银行和私人股东共同持股。²⁸瑞士国家银行（SNB）于1907年6月20日开业，起初发行以原发行银行设计为基础的临时银行券，并加印了带有瑞士十字的红色玫瑰花饰。²⁹其余36家发钞银行于1910年终止了其银行券业务。³⁰1848年的联邦妥协在该新机构的组织架构中再次得到体现。其法律和行政总部设在伯尔尼，而理事会则设在苏黎世，并于1922年迁入一座新巴洛克风格的建筑。³¹国家银行此后的历史属于F编的内容。

注释

1. HLS，Olivier Frédéric Dubuis，“Banknoten”，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3750.php。↩
2. HLS，Peter Püntener，“Notenbanken”，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3746.php。↩
3. 尤利乌斯·兰德曼，《瑞士银行法： 对瑞士发行银行相关立法的研究与批判，特别是关于1905年10月6日《瑞士国家银行联邦法》的研究（华盛顿：国家货币委员会，1910年），《历史导论》，全文见 https://fraser.stlouisfed.org/title/swiss-banking-law-667/fulltext。↩
4. HLS，奥利维尔·弗雷德里克·杜布伊，“纸币”，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3750.php。↩
5. 苏黎世货币博物馆，“苏黎世人与他们的货币”，https://www.moneymuseum.com/pdf/archiv/Die%20Zuercher%20und%20ihr%20Geld.pdf，其中指出苏黎世最早的银行券于1837年发行。关于创立日期，另见 HLS，马丁·科尔纳，“银行”，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4061.php。↩
6. HLS，马丁·科尔纳和尤塞夫·卡西斯，《银行》，2006年8月17日版本，https://hls-dhs-dss.ch/de/articles/014061/2006-08-17/，其中指出：复兴时期贸易的增长提高了对支付手段和商业信贷的需求，自由派和激进派实业家及商人在各自的州争取设立中央贴现银行，Bank 苏黎世银行正是在此背景下于1837年创立的。↩
7. 维基百科（英文版），“苏黎世银行”，https://en.wikipedia.org/wiki/Bank_in_Z%C3%BCrich。↩
8. Trafina Privatbank，《巴塞尔银行券》，https://www.trafina.ch/aktuell/basler-banknoten。同一文章将 巴塞尔银行最早的银行券发行日期定为1845年9月15日。↩
9. 里希特和昆茨曼，《瑞士银行券》，导论各章，https://www.numis-online.ch/download/Richter-Die-Banknoten-der-Schweiz-opt.pdf。↩
10. HLS，彼得·普滕纳（Peter Püntener），《中央银行》，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3746.php。↩
11. 兰德曼，《瑞士银行法》（1910年），https://fraser.stlouisfed.org/title/swiss-banking-law-667/fulltext。↩
12. HLS，奥利维尔·弗雷德里克·杜布伊，“纸币”，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3750.php。↩
13. F. 里茨曼，《19世纪的瑞士中央银行 HLS，彼得·普滕纳（Peter Püntener），《中央银行》，https://www.sjes.ch/papers/1996-II-4.pdf。Ritzmann ↩
14. HLS，彼得·普滕纳（Peter Püntener），《中央银行》，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3746.php。↩
15. 兰德曼，《瑞士银行法》（1910年），关于1876年协约的部分，https://fraser.stlouisfed.org/title/swiss-banking-law-667/fulltext。↩
16. 瑞士国家银行，“货币事件编年史”，1874年5月29日条目，https://www.snb.ch/en/the-snb/organisation/history/geld-und-waehrungspolitische-chronik；关于垄断禁令，参见Ritzmann，“19世纪的瑞士中央银行与自由银行制度”，https://www.sjes.ch/papers/1996-II-4.pdf。↩
17. 克里斯蒂安·博利格，《1880年10月31日的公投： 反对联邦纸币垄断”，载于沃尔夫·林德尔、克里斯蒂安·博利格和伊万·里埃尔（编），《1848–2007年瑞士联邦公投手册》（2010年），在线版本见 https://swissvotes.ch/attachments/40b49fb48ecfa4bab5f3e5a1cb608ca8024d6309dc270332cbaa1848dd437be9。↩
18. 博利格，“1880年10月31日的公投”，https://swissvotes.ch/attachments/40b49fb48ecfa4bab5f3e5a1cb608ca8024d6309dc270332cbaa1848dd437be9。↩
19. 瑞士国家银行，“货币事件编年史”，1881年3月8日条目，https://www.snb.ch/en/the-snb/organisation/history/geld-und-waehrungspolitische-chronik。↩
20. 兰德曼，《瑞士银行法》（1910年），关于1881年3月8日联邦法的部分，https://fraser.stlouisfed.org/title/swiss-banking-law-667/fulltext。↩
21. HLS，奥利维尔·弗雷德里克·杜布伊，《纸币》，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3750.php；关于统一的银行券版式，另见 特拉菲纳私人银行，《巴塞尔纸币》，https://www.trafina.ch/aktuell/basler-banknoten。↩
22. 兰德曼，《瑞士银行法》（1910年），关于1881年3月8日联邦法的部分，https://fraser.stlouisfed.org/title/swiss-banking-law-667/fulltext，其中指出，根据1881年12月21日的法令，监管权归属瑞士财政部，并设立了一个发钞银行专门检查委员会。↩
23. 里茨曼，《19世纪的瑞士中央银行与自由银行制度》，https://www.sjes.ch/papers/1996-II-4.pdf。↩
24. 曼弗雷德·内尔德纳，《竞争必然导致过剩：瑞士自由银行制的经验》，《德国经济评论》第4卷（2003年），第3期，第389–408页，DOI 10.1111/1468-0475.00086；书目数据来自 Crossref 记录，https://api.crossref.org/works?query.bibliographic=Competition+Necessarily+Tends+to+Produce+Excess+Free+Banking+Switzerland+Neldner。↩
25. HLS，Peter Püntener，《中央银行》，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3746.php。↩
26. 瑞士国家银行，“货币事件编年史”，1891年10月18日条目，https://www.snb.ch/en/the-snb/organisation/history/geld-und-waehrungspolitische-chronik。↩
27. 维基百科（英文版），“1897年瑞士全民公投”，https://en.wikipedia.org/wiki/1897_Swiss_referendums。↩
28. 瑞士国家银行，《货币事件编年史》，1905年10月6日条目，https://www.snb.ch/en/the-snb/organisation/history/geld-und-waehrungspolitische-chronik；关于该法的妥协性质，参见兰德曼，《瑞士银行法》（1910年），https://fraser.stlouisfed.org/title/swiss-banking-law-667/fulltext。↩
29. 瑞士国家银行，《货币事件编年史》，1907年6月20日条目，https://www.snb.ch/en/the-snb/organisation/history/geld-und-waehrungspolitische-chronik；关于临时银行券，参见 Swissinfo，《瑞士纸币的历史》，https://www.swissinfo.ch/ger/die-geschichte-der-schweizer-banknoten/42070664。↩
30. HLS，彼得·普滕纳（Peter Püntener），《中央银行》，http://www.hls-dhs-dss.ch/textes/d/D13746.php。↩
31. 瑞士国家银行，“瑞士国家银行的历史”，https://www.snb.ch/en/the-snb/organisation/history。该页面将苏黎世的这座建筑称为 普菲斯特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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